丘上的蘑菇

 




每年雷雨季节的12月,东海岸和南马同步大淹的当儿,非水灾区的我一样被阴湿昏沉的天气封锁在郁郁不乐的氛围中。洗了许多天的衣服始终晾不干,大家身上透出同一个味——馊味。青菜幼苗刚冒出的头被雨水打坏,爱嚼菜叶的小蜗牛也放肆地滋长。青苔爬满受潮的墙面,另一面粉漆膨胀成粒粒的凸瘤遂片片剥落,留下难看的疤痕。没事也不愿意出门了,免得被淋得落汤鸡似的,衣服湿嗒嗒贴着皮肤,光想就难受。但是饭总不能不做,菜也还要照买啊。于是选一个放晴的早晨,手提环保带,踏过几户人家串起的后院小径,到菜市场去。




我认识其中一户印度小姐,她的嗜好是将花圃卖的花树一棵一棵一丛一丛地搬回家。她的后院越来越像花圃,但是她看起来并没有越来越开心。有一次,她对着枯萎的洛神愁眉苦脸跟我说,“我猜是因为这里阳光不够的关系,你看我家的洗手间都长小蘑菇了。”我难过地看着她,也不知道能怎样安慰,只好说,没关系,再过一个月就阳光普照了啊。这天,我又路经她的后院,黯淡无彩的植物间,有个人不断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些东西放进黑色垃圾袋。走近些看清楚原来是相熟的园丁,再看清楚些,他拾的不就是地上的白蘑菇吗。放眼看去,一朵一朵白蘑菇由近至远出现在视线里,含苞待放的通透样子,像草地上闪烁的繁星。




Boleh makan ke….?”


Arrr….SEDAAAAAAP….”


Tinggal sikit untuk saya eh…”




说毕我赶忙跑回家,抓个小篮子(来不及换裙子),假装自己在黑森林里优雅地采蘑菇。一篮采足,转过头,园丁正扛着满袋的收获准备离去。看他脸上忍不住笑意的样子,我猜自己也一样。再想起印度小姐紧锁的眉头,遂采了些盛放的白蘑菇,花的表情,摆放在她家门前。她看见蘑菇的样子也会如同我们一样吧。原来,不断阴晦雷雨的含意,是要我们在某个转晴的日子毅然明白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。




有句马来古话是这样说的:seperti cendawan tumbuh selepas hujan。这是老人家的智慧。我后来对这蘑菇做了些追查,才发现老人家的智慧多得不胜枚举。马来族把这蘑菇叫做kulat busutkulat paha ayam,意思是它常生长在油棕园或橡胶园的小丘(busut)上以及其色泽和纤维结构甚至吃起来的口感都类似鸡腿(ayam paha)肉。乡间的马来长辈时常劝导小孩只能用采或拔的方式收取蘑菇,不要用铲或锄头破坏蘑菇的生殖地,否则第二年同个地方就再长不出蘑菇。他们还会告诉小孩,蘑菇一定要煮熟才能吃,而且也不能吃太多,否则会mabuk。这些说法都在后来科学家对kulat busut的测试中得到适当的解释。这种被叫做Kulat busut或在云南地区被称为鸡枞的蘑菇,学名 Termitomyces albuminos,已经显示它和白蚁(termite)之间的关系。事实上鸡枞是由白蚁饲养帮助它们分解纤维质的菇类,只要在长出鸡枞的地底往下挖掘,就可以发现白蚁冢,白蚁冢一旦被破坏,鸡枞也就跟着消失。鸡枞内富含谷氨酸,空腹吃下太多谷氨酸会导致人体酥软、发汗、面红,症状就和喝醉酒一样。




至今,一些乡区地方的路边不时(以东海岸为例,盛产季节在三、四月)还有村民摆售鸡枞。大部分售者都会跟你投诉现在的鸡枞产量(野生)比以前少,相信是杀蚁药使得太凶的缘故。看来我住的这小小一方公寓,应该还没有被蚁药荼毒。话是这样说,公寓里每星期喷洒一次的蚊药,实质上又让我(们)失去多少发现新事物新观点的机会呢。这样的失去是残酷的,因为它永远不会被知道。




虽说花无白日红,我还是默默期待年尾的蘑菇盛宴,看蘑菇安安静静地从绿丘上冒出,采一小篮子回家煮酸辣汤,余下的摆玻璃罐里盛开接着凋零——结束它们完满自足的一生,留下满桌子的灰白色孢子给我。

36 則迴響於《丘上的蘑菇

  1. 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啊。。。怕白蚁毁了家,就连这可爱醉酒蘑菇也得一拼丢弃了。。。就只因为现在啊,家与家之间已经不再能够有可以相容的空间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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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其实是我们对白蚁了解得不够。世界上有许多种类的白蚁,其中却只有3%是会破坏木具的。像这个饲养kulat busut的白蚁就不在那3%里头。我常常觉得某些对自然的破坏是可以避免的,只要我们有足够的了解。

    • .
      所谓太多应该是很多很多吧。
      油棕园里杀虫药打得也厉害,长出来的蘑菇难保也有毒药。
      吃前能弄清蘑菇的来处最好,再不然就不要一次性吃太多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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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放几粒小葱头(打扁),几片酸柑叶,两粒番茄,一条红萝卜(切小块),煮至番茄烂开,加进肉类/海鲜类(素的就别放)和菇菇(还可以加一些水豆腐),最后用一汤匙tom yam paste(你那边的最好吃了)调味…Mmmm…..想到口水都流满地了…..

  2. Hanya lihat saja. Tak berani nak makan.

    前幾年到東馬G. Murud途中,隊友中有人很識貨,採了很多野山云菇來吃。。。好像好好吃似的。(是生吃噢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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